
“甘之如飴”一詞,典源可追溯至《詩經·大雅·綿》:“周原膴膴,堇荼如飴。”意思是說,周原土壤肥沃,堇荼之類的苦菜,也變得甘美如飴。東漢鄭玄箋注云:“其所生菜,雖有性苦者,甘如飴也。”此后,“甘之如飴”逐漸凝為成語,用以形容人為實現崇高的目標,心甘情愿承受苦難。其較早的書證見于宋人真德秀《送周天驥序》:“非義之富貴,遠之如垢污;不幸而賤貧,甘之如飴蜜。”
甘,指事字,本義指甜。其甲骨文外形是個“口”,當中有一小橫指著舌頭所在的位置,表示這里最能感受甜味。后來,其意義逐漸擴展,凡美味均可稱為甘。《說文解字》曰:“甘,美也。”段玉裁注:“甘為五味之一,而五味之可口皆曰甘。”從味道的甘美,又能引申為心理上的情愿、樂意,如龔自珍《病梅館記》中有:“予本非文人畫士,甘受詬厲。”
飴,形聲字,指用麥芽制成的糖漿。甘之如飴,承載著一組矛盾,指把苦的東西看作蜜糖一般甜。“苦”是外在的境遇,“甘”是發自內心的感受。“甘之如飴”的動人之處,恰在于外在的苦與內在的甘形成了鮮明的張力。
信念所至,雖苦猶甘。漢人趙曄在《吳越春秋·勾踐歸國外傳》中記載了一首采葛婦人所唱的《苦之詩》:“嘗膽不苦甘如飴,令我采葛以作絲。”越王勾踐被吳王夫差擊敗后,忍辱負重,日日嘗苦膽來提醒自己不忘兵敗之恥。因為心中有復興國家的堅定志向,苦不可耐的膽汁,勾踐卻視之如飴。苦膽本身不會變甜,是志向給了他品味苦澀的方式,讓苦澀中透出回甘。
堅守道義與骨氣,則生死之際亦能甘之如飴。南宋末年,文天祥抗元兵敗被俘,身陷囹圄三年,面對敵人的威逼利誘皆不為所動,始終堅守氣節。他在獄中寫下《正氣歌》,其中有句:“鼎鑊甘如飴,求之不可得。”鼎鑊是古代殘酷的烹刑之具,但因為有著崇高的愛國之情,文天祥卻甘愿被投入鼎鑊烹煮,為國捐軀正是求之不得。
堅定信仰,則追求真理的過程本身便自有甘甜。1920年春,陳望道回到浙江義烏分水塘村,開始翻譯《共產黨宣言》。他把自己關在一間柴房里,夜以繼日地伏案工作。母親心疼兒子,端來粽子和紅糖水放在桌邊。過了許久,母親在屋外喊:“你吃粽子要加紅糖水,吃了嗎?”陳望道應聲答道:“吃了吃了,甜極了。”等母親進來收拾碗筷時,卻發現兒子滿嘴都是黑乎乎的墨汁,旁邊的紅糖水一點兒沒動。蘸著墨汁吃粽子,味道無疑是苦澀的,但陳望道全然不覺其苦,因為他沉浸在翻譯《共產黨宣言》的專注之中,沉浸在尋求救國真理的激動之中。“真理的味道非常甜。”所甘者,乃是真理之味。
持久的甘甜,往往源于心中有可以為之堅守的東西。心有所甘,則苦不以為苦;心無所寄,則甘亦不覺其甘。“甘之如飴”四字,說的不僅是能吃苦,更是在困境中依然保持堅定與從容。(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)